见过黛茜的人都说，她不像上海女人。虽然她生于斯长于斯，拥有上海女人的全部外在特
征，例如妆容精致、衣着简洁，对时尚如数家珍。
仿佛约定俗成似的，大家认为上海女人该是温婉的、精致的、娇嗲的，轻嗔薄怒间，一个
眼神就让男人招架不住。
所以黛茜是异类。
她漂亮、利落，豪爽的像个北方人。

新天地喧哗震天的夜场酒吧里，我看着她抽出一根Mild Seven，娴熟的点火，微仰起头，
从下巴到脖颈拉出一根漂亮的线条——深吸一口，吐出淡白的圈，倏忽散开。
“三十岁之前，找个人嫁掉”。她大声在我耳边说出她的生日愿望。然后，耸耸肩：“还
有一年，大概没希望了。”

黛茜是我的前同事兼狐朋狗友。我们最喜欢相约腐败，哪里有新开的馆子就呼喝着过去尝
新，最爱川菜，辣出眼泪也心花怒放。
这个城市，生存不易，日日打拼，做的似牛赚的似狗，如果连一点小小的欲望都要压抑，
活着还有什么劲头。
所以，黛茜爱收集香奈尔限量版彩妆，我一年败进三个大牌包包。
在外企做个小职位，被迫身光颈靓，可怜薪水菲薄，还要养一部车子，真是入不敷出。

我们这样的女人，上海滩至少万多名，散布于CBD星罗棋布的格子间，一年一年消耗下去。
运气好的，抓个瘟生，从此开始太太生涯。运气坏的，陪男人还贷款，产假没结束就出来
上工，生怕位子被新人撬了去。能升职的也有，金字塔越往上越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
可，不得已时怕还要卖笑贴肉。办公室里对着洋人媚笑抛胸的女人，已经是高级经理。

世界很公平。

黛茜说，我们大概嫁不掉了。普通的男人看不上，出色的都是别人的老公。寻常男人打个
照面，几句话下来就能掂出斤两，一点点差池都容忍不了。
我大笑。她是那种，男人端咖啡姿势拘谨一点都看不入眼的。
嫁的掉才有鬼。

也曾相过亲。奈何满是歪瓜劣枣。见惯了办公室里Ralph Lauren衬衫配Bally皮鞋的男人们
，冷不丁面对山寨Levis，对方还自我感觉良好的天上地下夸夸其谈，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久而久之，身边圈子里只剩下雌性生物，臭味相投。我们是大浪淘沙后不开化的顽石。


只好埋头工作。没有男人，那就自己养活自己。信用卡帐单每月准时寄到，额度一升再升
。
黛茜比我更惨，每年有一半时间在飞来飞去。我们嘲笑她，积攒的航空积分都用来升舱吧
，吊个金龟婿也好。她叹口气说，上飞机都是顶个大墨镜睡觉的，从不跟人乱搭讪。而且
，商务舱都是秃顶游泳圈大叔，没见过像人样的。
于是我们继续骂她：嫁的掉才有鬼！

黛茜继续一场不拉的出差。短发长风衣高跟鞋，拉着硕大的拉杆箱，一手拎着电脑包，风
风火火。每到一地都是马不停蹄：培训新人、考察销售、应付经销商……她是不配宝剑的
钦差，老板的左膀右臂。年会的时候，往往被各地销售们轮番死灌。
我们骂她：你个工作狂！
她嬉皮笑脸照单全收。

年少轻狂的时候，不是没有恋爱过。黛茜曾有过亲密男友，瘦削寡言，清秀忧郁。她同他
走了3年，还是逃不脱分手收场。从此单身至今，这些年。
烟雾缭绕里，黛茜喝一口百利甜，眼里片刻茫然：“那时候，没钱，工作也糟糕，可是两
个人一起看电视都觉得很开心。”
我冲她晃晃喜力的绿瓶子。
很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
“走吧，我们去跳舞。”我劝她，知道她爱跳能唱，曾几何时混迹上海各大夜场，从Baby
Face一路High到Park97。
“不去。”黛茜摇头，“我从良很久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狂笑出声。
黛茜黛茜，这样可爱的黛茜。这样寂寞的黛茜。

我从良了，良人，你在哪里？